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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海那边(第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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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表率,带头杀了父母和哥哥。

然后干掉了那个神经科主治医生。

她相信,这是从根子上救他们,把他们从苦难中彻底解脱。

她又带人去各家医院,杀死医生,以及病人。

她认定医院是世界上最大的垃圾场。

许许多多患者并不富裕,享受不到现代医学红利。

对于他们来说,生理就是命运。

她看到一个九十二岁的老战士,家人已经没有了。

他害了心衰,住进医院,请了护工,那护工却爱答不理,病人的被子掉在地上,也不去捡。

老头儿流着泪不停喊:“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快来杀了我吧!”

有一次,她看到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医生,手里挥舞着一块巴掌大的头盖骨,对病人的妻子和幼女说:“他脑出血量很大,脑子严重塌陷,脑组织变得跟一块石头似的,硬得不得了。

我不能保证他今后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块骨头,还不上去了,看看是你们拿回家,还是我这里处理了?”

妻子脸色苍白,咬紧嘴唇,伸手捧过骨头,女儿恐惧地瞪大眼睛。

她来到重症监护室,看到病人们昏迷不醒,衣服也被扒了,身体发出臭气,脖子上接着呼吸机,双手双脚不时抽搐。

她看到更多的植物人,不会咀嚼,不会走路,连吞下自己的唾液也不会,因为大小便失禁,加上血蛋白过低,造成褥疮。

褥疮不断加重,使他们的身体露出肉腱,有时连骨骼也能见到,表面覆盖着气味难闻的坏死组织和脓液。

他们对刚发生的事完全不复记忆。

他们没有欲望、憎恶和愤怒,没有任何感受。

他们对曾经珍爱的事物,全然无动于衷。

亲友前来探视,也不能给他们带来丝毫快乐,分离也不会产生一点遗憾。

家属就这样持续数年至十几年看护,付出大量时间、精力、情感、金钱,直至患者“自然”

死去才得解脱。

女人和她的组织便来替天行道,把安乐与仁慈还给病人。

在他们的教条中,报废这些人,是美,世间的大美、至美。

由于这是药时代,人人皆为患者,从一出生,便在医院。

女人及其组织,成了医院的常客。

在她看来,在医药的帮助下,人的区别,仅在于活得稍短或稍长。

这改变不了生存那丑陋而悲苦的本质。

她广施善意与美德,终被秘密警察确定为恐怖组织头目,以反人类罪而遭通缉。

她才明白过来,她冒犯的,乃是国家对生命的控制权。

权力的最高表现,是决定生死。

这不允许旁落他人之手。

女人认识到,国家才是顶级作恶者。

她便动用所能找到的手段,与庞大的权力体系对抗。

生命报废机是她的基本武器。

她在知识界发起签名,要求重新定义生命,推翻主流的解剖政治学,打破官僚机构通过技术权力在卫生学、人口学、经济学、统计学和战争学层面上对出生、发病、死亡率、寿命的安排和垄断。

秘密警察逮捕了她,提出重金买下她的生命报废机,用于爱国主义的目的——跟国际上的敌人作战,并聘请她到国防委员会做民族生命架构师。

她拒绝了。

她被关入死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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