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 唐浩明修订版第151章 名毁津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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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烈文冷笑道:“当今太后处事,确如大人所言,其诡秘之程度,连军机大臣都无法知晓,太后亦矜矜自喜此中手腕。
然女流之辈毕竟不懂得,威断在俄顷,而蒙蔽在日后。
当面都唯唯诺诺,谨遵照办,一出外则恣肆欺蔽,毫无忌惮。
一部《红楼梦》,把这种面目都写绝了。
卑职有时想,堂堂大清王朝,竟如同一座百年贾府,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不久就会有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的一天到来。”
赵烈文的话说得如此明白可怕,令曾国藩忧郁不安,正想为太后申辩两句,欧阳兆熊应邀来了。
他赶紧中断这番谈话,吩咐摆菜吃饭。
本来兴致很浓的一餐告别晚宴,却因此而吃得不甚畅快,待欧阳兆熊和赵烈文告辞回家后,曾国藩的心潮仍不能平静。
这时欧阳夫人正患咳喘,不能长途跋涉。
曾国藩留下纪泽夫妇在江宁照料,带着纪鸿和众幕僚们,冒着严冬酷寒,顶着北风,匆匆离开两江,他要赶在同治八年元旦前进入京师。
初次陛见太后皇上,曾国藩大失所望
曾国藩离开京师已整整十七年了。
当绿呢轿车进入彰义门洞时,他不觉心头一热,无声念道:北京啊,北京,今天总算又见到你了!
轿车穿过广安门,在一条狭长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这一带是原金朝的中都城,繁华的往昔早已随着历史烟云过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低矮的民房和窄陋的街巷胡同。
出了宣曜门,很快便进入正阳门大街。
远远地可以望见闪耀着明黄色彩的宫殿群了,辇毂重地雍容尊贵的非凡气派终于出现在眼帘。
曾国藩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模糊,心底思潮翻卷。
十七年了,多么不平凡的十七年啊!
当年雄壮轩昂的礼部右侍郎,已被常人不可想象的艰难险阻、忧伤恐惧、委屈打击、苦心思虑,打磨得两鬓如霜,两颊如削,疲弱得似经受不起轿窗外扬起的风沙。
这十七年间的腥风血雨,究竟靠什么挺过来了呢?是靠青年时代立下的雄心壮志,靠镜海师所传授的理学修养,还是靠对三朝皇恩的报答之心?这十七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又是图的什么呢?为名标青史、流芳百世?为维护名教、拯民水火?还是为了眼前这座京城,以及住在这里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和他们的主子?
曾国藩的身旁坐着昨天特地出城迎接的周寿昌。
往日的风流才子,而今也是五十四五岁的人了,现官居翰林院侍读学士。
他身穿深紫色汉瓦团花库缎驼毛长袍,罩一件麂皮军机坎,因为清闲,加之又会保养,他的气色很好,与仅大三岁的同乡好友相比,宛若有两个辈分之差。
昨夜在驿馆里两人谈了大半夜,周寿昌还有许多话要说,见曾国藩入城来气宇凝重,沉默不言,也不便开口。
轿车经过天桥,来到珠市大街口。
这里商贾云集、车水马龙,板章巷口有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棚子,棚子里的灶台上有一口龙头大锅在冒着热气,棚子四周聚集着上千个乞丐。
时已三九隆冬,这群乞丐无一人有件完整的衣裤,好些人的上身挂着松柏树枝,企望靠它来抵御风沙。
他们满身污垢,抖抖颤颤地。
围在锅边的在吵吵闹闹,老远便把手中的破碗递过去。
后边的乱七八糟地排着长队,破碗烂钵不是拿在手上,而是覆扣在头顶。
曾国藩心中恻然,不忍看下去,将脸掉向左边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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