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海那边(第9页)
她和他育出一名男婴。
她觉得,生孩子是一个神奇的过程。
那小家伙,怎么就找到了这儿呢?太惊喜了。
他是从她腹中出来的,血肉鲜明,有模有样,不是用电子神经培养的幻影。
生他时,她感受到了分娩之痛。
这幸福是亡灵之池带不来的。
夫妇准备把这孩子培养为一名医生兼病人。
乘客在死之前,要把自己代入医院,通过扮演医患,经受疾苦磨练,体味锥心之痛,获得极乐经验,为死做好身体和精神上的准备,才有望被机器选中。
她最初登临这个世界时,喜欢来到观景平台,向外眺望。
这便是大海。
海中只有这一艘船。
盛满亿万星辰的汪洋,像一块飘动的红布。
星星是缀在布上的“药片”
。
它们的尽头,就是海那边。
有时,她似乎听见,夜空中炮声隆隆,星系被炸得粉碎,天庭变成一片火海。
有大鸟展翅飞来,银发怒举,金睛圆睁,巨翅铺陈,孔武有力,掠过硝烟弥漫的星际,划过乌云密布的大海,尖利且迅捷。
她耳边回响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的吟诵。
她很着迷,心忖,这宇宙真是一堆死人的碎片吗?它不言语,却把什么都说了。
多年的时光,只是一刹那;广阔的世界,只是一微尘。
不管在哪个宇宙,死或不死,这都一样。
二十年前或三万年前的火星逃亡,只是盛大表演前的一场排练。
女人记得,在她原来那个世界,人生果如朝露,医疗的进步也未能实现长生。
人都要死,死是最轻率的,且花样百出。
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亲历者。
在那场战争中,敌我双方互掷细菌炸弹,杀死几十亿人,也毁灭了星球。
而这是从“小事”
开始的——纳粹德国的阿道夫·希特勒在一九八三年对一名有缺陷的畸形儿实施了安乐死,一九八九年又开始杀掉智力缺陷和身体畸形的儿童,接着处死精神不正常的年轻人。
然后,“非雅利安人”
集体成为消灭对象。
最终,六百万犹太人被杀,其中有个死者名叫爱因斯坦。
进而,这发展为针对全人类的大屠杀……
战后,她访问奥斯维辛主题公园,观看了艺术品展览:冷冻柜,毒气室,焚尸炉,细菌屋,注射墙,无数的眼镜、鞋子和行李箱,以及二十吨死难者头发,记录着那次系统性生物灭绝。
这屠场中半数操作者拥有医学博士学位。
她看到了爱因斯坦临死前留下的一份物理学手稿,那上面写出的公式至今无人能解。
她有时猜测,自己的真实身份,或是二战中一名纳粹医生。
革命、暴乱、动荡、战争、屠杀,在那个医学家叱咤风云的时代,都打着“优生”
的旗号,在世界的整体衰亡中,要让少部分人活下去。
但在这艘船上,生命报废机做的,是同一件事吗?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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