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没有出口的海(第4页)
所谓绘画,是对根本没有过的事物的记忆。
但海似乎又实实在在浮在那里。
你曾亲眼见它吞噬生命。
人在死前俱感痛楚、恐惧、羞耻和悔恨。
你至今还能体会到水中灼人的窒息,以及网罟缠身的钻心之疼。
你却化身不了鱼,缘水而逃,最多只能扮演两栖动物,以为出口在陆地那里。
然而女人说了,就是在那样的海中,也有无穷无尽的氘,这是一种绝妙动力。
凭靠核火支持,能量便可以滔滔不绝,不会断掉,能够支持医院运转。
也唯有凭靠这样的力量,在现有条件下,能把病人载离医院,运送到海那边。
但大家平时只对用柴油焚烧死人感兴趣,却疏忽了这个,像是它过时了,而被忘却,或作为禁忌封存起来。
所以只有核火才能为封闭的大海打开一个出口吗?或许晚了。
有一尊泡沫雕像,伫立在一个废轮胎上,是一位老婆婆,病怏怏的,身披白衣,套防弹服,乳罩半露,手举一个玻璃小药瓶,里面插着不知名的红花植物,呈扭曲的十字形,靠近嘴角,似笑非笑,若在试吃。
这不像黄帝,也不似耶稣。
你看看夏泉,觉得她跟雕塑撞脸,不禁“呕”
了一声,便塌身坐在老婆婆胯下。
头顶上方有浓腥气息汩汩泄出,浇得人起鸡皮疙瘩。
夏泉也坐在你身旁。
你们像在等待什么的到来。
你又瞄一眼她腹部创口,那里暗红的蛇蝎隐约盘绕。
你犹豫是否为她包扎。
她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
过一会儿,你们半拥半抱一下,带有礼节性,像是试探对方,却没有再做那事。
除了疲劳伤痛,也是枯燥乏味,对未来缺乏预期,陌生的冷漠感也油然而生。
人的身份不一样了,在彼此眼中发生了变异。
你又对她怀有妒意。
而她此刻带给你的,还有孤独。
两人在一起,比一人单处,还要千百倍孤独。
这是万能治病仪或万能致病仪丢失后,你的幻灭。
有时你觉得,身边分明是另一女人,她早已死在现实中,亦即你心中,你是她的坟,像积重难返的海水一样埋葬了她。
她身上咕嘟咕嘟冒出三万年的霉浊潮气,而你也如此。
你与她就相斥了,近在咫尺,却永不能在一起。
到底该拥抱什么呢?你颇不自在。
究竟谁能令你存在或毁灭?你没有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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