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与父亲一起生活(第5页)
书写这部大书的,除了维萨里,还有达·芬奇。
这位艺术家冒着道德和传染病感染的风险,解剖了三十多具不同年龄和性别的尸体。
他的解剖学手稿后来藏在温莎城堡的图书馆里。
父亲侃侃而谈,说他解剖尸体,是要寻觅治愈的线索,是为着生者的利益,查找偷走生命的罪人。
但你看到的是,父亲已把制造这残忍的现场,当作一日不能离的嗜好,乃是“私人习作”
,类似于温斯顿·丘吉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最激烈时废寝忘食创作油画,也像达·芬奇一样,进入充满情趣的艺术领域,亦是作为医生的父亲的宗教或类宗教,借此逃避犯罪的嫌疑和惧意。
父亲把自己打扮成最有资格谈论死亡的行家里手,来向儿子炫耀,但你清楚,比起真正的哲学家和艺术家,他仍有很大不足。
父亲的天分、学识、阅历和经验,都限制了他的进步。
他对医学的热爱,或热爱之下那层潜流涌动的怙恶,还是浅层的。
他最终也没能巩固自己在儿子心目中的尊严和在医院里的地位。
那天,你只是大张嘴,不眨眼注视女尸,觉得她十分面熟。
但让你感兴趣的仅仅是她那与男子不相类同的器质性构造,原本隐秘的内容得以暴露。
父亲津津有味向你讲解,瞧,她的卵巢已被恶性肿瘤侵袭,宫颈口也有了可怕的病象。
这让你肌肉来电,微微震颤,下体也发硬。
后来父亲离开了,你还久久凝望尸体,想象伸手去抠她。
只有和尸体在一起,你才不那么紧张。
这正接近于此刻你待在夏泉体内的感受。
自此后,你便再没见到母亲。
你问父亲,她去哪里了?父亲悠然说,你妈出远门,兴许去了海那边,怕是不会回来了。
你思念母亲,最终从家中逃离。
随后药时代来临,旧的医疗体系崩溃,DNA序列、基因逻辑、染色体、干细胞、克隆、易感性、分子想象成为流行术语,医学科学一夜间从技术变革的梦想化作现实。
父亲在这一进程中落伍,被边缘化。
生命现象不再是他通过解剖尸体而描绘的图画,也不再是建筑学或力学的层构。
治疗发生在父亲不熟悉的亚显微区。
“生命是信息”
替换了“生命是有机统一体”
。
所有的成了算法。
父亲多年习以为常的“红包医疗学”
亦被“生物经济学”
取代。
生物资本主义控制了医院,成为全新生产力和生产方式。
从海那边学成归来的医学博士,拿着天使投资和风险投资,纷纷开起医学免疫有限公司、基因技术有限公司、生命解码有限公司和遗传咨询有限公司,医院反成了附庸。
随着医学革命的深入,父亲被划入保守派阵营,挨了昔日对他不满的人的整。
在批斗会上,他的罪行被揭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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