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真空地带(第3页)
病众互相看看,转而自惭,便又喝酒。
爱老说:“这话,我不爱听。”
冬露说:“现在不再是医生说了算。”
教导员却不介意,继续讲下去:
“什么是治疗?治疗便是改造。
医院跟劳教营的共同点,都是改造罪人,塑造新人。
病人就好比羊群中走失的羊,犯了错误,步上歧路。
医生不辞辛苦把你们找寻回来,是多大的功德!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没有学过医,因此他们不懂得什么是有罪的人生,甘于在腐臭的水凼里自我糜烂。
所以才有了医生来治病救人。
“我们的社会基础已经很好了。
它若要保持正常运转,就要求所有成员履行责任。
如果他们无法承担自己的角色,偏离了社会的期望,便由两样东西来纠偏:一是法律,一是医学。
疾病是摆脱社会的偏离行为,其要害是信仰丧失。
医院把偏离规范的个人与其他人隔离开来,用治疗来纠偏,再把恢复健康的人送回社会。
这也便是传播福音。
“但是,如今医生的处境,比之从前的腓力时代,可以说更为艰辛,因为有罪之人的数量,比那时增加了不知多少倍。
医生的工作常受非难。
我们不得不绞尽脑汁,设计出更好的治疗手段,比如把医学还原到分子层面,这样就能让任何一个生命要素摆脱它同细胞、器官、有机体或物种的联系,得到解放,自由流通,与其他自然要素组合,为消灭罪恶和造就新人,奠定物质和精神基础,重写人类谱系,创作出一曲理想主义的颂歌。
“这是一场认识论和本体论的革命,更新了犯罪学的主题和内容。
以胚胎干预为例吧,它不仅仅是手术的胜利,还重组了社会关系,让一个人从一出生就是圣婴,从源头消除了罪恶的土壤。
教育也成了一个纯粹的医疗问题。
屡禁不绝的虐童行为终结了。
医学进步打造出新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从根本上纠正众生的脱轨行为。
哪里还会有什么卖血感染艾滋病?
“生命技术重新定义了人之为何。
纠缠人类的那些罪恶——剥削、压迫、贪腐、战争、动荡、贫富差距、劳资矛盾,都扫进了历史垃圾箱。
谁说医学把社会因素引起的健康问题统统归为个体的生理和心理问题,从而掩盖了疾病的社会、经济与政治原因呢?这是恶意诋毁。
临床医学要解决的,正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弊病——这才是所有疾病的根源啊。
只有通过把根植于社会关系中的苦难界定为疾病,才能彻底消除绝对贫困、边缘化和不平等。
“当所有人属于同一个生物社会团体、拥有同样的生物公民身份、接受同一个医疗共同体的管理时,全面发展、自由生活、公平正义、和谐友爱、美美与共这些理想就实现了。
如果还需要忏悔,请直接走进治疗室吧。
仍然治不好,便投入亡灵之池,直接获得新生。
从肉身加强,到灵魂升级,梦寐以求的大同社会就在眼前,耶稣描述的美妙天国的钥匙已经交到我们手中……
“很快便医无可医了,该治的病人都治好了。
于是产生了新问题:医学的发展停滞了,医生变得无所事事。
这是新时代潜伏的危机。
一个地方太舒适太熟悉,便会让人失去创新动力。
要不断推动医学进步,就必须去到一个困难而陌生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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