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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我今忘我兼忘世(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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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伟说:“我记得我入院时是四十岁……黄粱一梦吗?”

西林大夫说:“不是梦,而是云……叙事代入治疗超越了幻觉与真实。

这是与魔法无异的科学。

我已经告诉你了,科学说到底是文学。

文学的妙处是无法用数字描述的。

合格的读者或病人会让自己完全沉湎于其中。”

杨伟说:“但我那被消除了的本源疼痛,又是什么呢?”

西林大夫说:“它是什么,已不重要。

它留在被万古教授替换掉的疼痛世界里,成了治疗其他病人的素材,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杨伟想象叙事代入治疗普及后的情形。

人人是病人,皆被置于非痛世界。

当所有人都被分配一个故事后,他们曾经拥有的经历和记忆便可以像女人和年轻人一样取消了。

虚构的想象转移成基因和电子代码,成为创造万物的强大力量,使生命与历史融合,形成客观世界。

这样也就可以清洗掉那些被认定为不完美的事物或极完美的事物了——都是不见容于世的,进而从根源上剪除病魔诱引出的欲望和痛苦,而这正是一种文学艺术的手段。

杨伟由衷感激万古教授,想向他当面致谢。

在病房中无法见到万古教授,这竟成了他的新痛,抵消着叙事代入治疗的效果。

杨伟似乎找到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的答案。

但他亦意识到,这里面留下更多问题悬而未决——是什么样的剧痛,才使他必须经过叙事代入治疗,方能得救?这便是他与普通病人比如瘘吡的区别吗?于是他才被当作了特殊病人?疾病的本质是疼痛,但疼痛又是什么?电子跃迁时发生的物理空间撕裂,与病人精神上的主观感受,是怎样一种关系?他为了完成治疗,付出了什么代价?更难理喻的是——他分明记得一清二楚,在这场治疗中,在那人工创造的非痛世界“医院”

中,他仍然感到了锥心之痛,难道是以毒攻毒、用一种痛压制另一种痛?如此便能改变他的痛苦阈值,最终打出零分,彻底拔除疼痛根子?不这样搞一搞,小说就不精彩吗?但在治疗结束之后,在他成为“新人”

重返病房以后,疼痛不仅没有消失,反倒加重了,从身到心,痛煞人也。

他才随痃嗪逃出病房,通过医疗观光转移注意力,以缓解痛苦。

这说明叙事代入治疗失败了吗?万古教授的小说烂尾了吗?还是杨伟身上孕生了新痛点?魔鬼仍然顽固待在他的躯体里不走?他原本所处的那个“疼痛世界”

实际上又是什么?如何才能识别出,此时此地的他,以及这艘医院船和船队,船上的万千病人,还有司命、猴子和鸟笼,不是万古教授构建的另一段病案呢?

病历上仅仅记载了一个姓杨名伟的病人,却无他的照片,或足以说明他履历身份的档案,没有证据表明那个名字就是此时此刻跟随西林大夫前来寻找答案的这位破败落魄浑身病痛的老男人。

他又觉蹊跷,在司命统辖的船上,怎么轮得到万古教授来给他做治疗呢?不是说,医学个人权威的时代早已成过眼烟云了吗?

杨伟在绝望中打起精神问:“到底哪出人生才是我的呢?”

他又想到了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回或者几回了。

西林大夫刚愎地端出医生的架子:“不都说了嘛,叙事代入中的经历同样是真实,因此不好说哪段人生是你的。”

杨伟便把自己的病历复印下来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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