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死生契阔君休问(第2页)
小提琴止声。
病人入睡了。
疣啶将与大家相伴度过长夜,等待被收尸机器人取走。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杨伟走到疣啶床边,揭开塑料布一角,像看阴鬼般察看死人。
疣啶还睁着眼。
他老得像要化掉,死后更为狰狞。
他没来得及蜕变为儿童。
所幸病人死时,身边并无女人。
所有的死都是孤独的。
它只属于死者自己,不会被旁人分享。
杨伟观摩死去的疣啶,不仅怀着报复的心意,也是看镜子般识别自己是谁。
他凝视疣啶变形的身体,心想这怪物怎会来到世上。
在其生时,将它维护住要耗费大量物质财富,这甚至促使人类发明了智能医疗机器。
但它却说翻脸便翻脸,眨眼间背叛维护者,甩甩手扬长而去。
这就像水性杨花的女人。
被称作“人”
的这件行李,仿佛是为“死”
这个虚荣而挑剔的女人服务,才暂时寄存于世的吧。
杨伟想。
他伸手擦拭掉疣啶口鼻上的黑血,又摸了摸他的脚心。
那儿滚烫。
他忽然好像看到死者坐起,冲他大叫:“别打扰我行走黄泉路啊!”
杨伟却不哀伤。
医院船上无论死什么人,都不是亲人。
无人能有亲人可死。
这减轻了死的压力。
疝噻也走来,吃吃笑着,手握水龙,猛冲疣啶。
他嘟囔:“消消毒,消消毒。”
病房又发洪水了。
一夜间老年内科病房死掉十人。
早上,杨伟随病人列队来到甲板,想到自己还活着,深觉羞惭。
各病房皆送来尸体,这个五具,那个七具,堆成小山。
不知怎么的,疣啶的脑袋已经不翼而飞。
神奇病人让疝噻带人,把疣啶的无头尸取来,塞进病人的队伍站好。
待会儿医疗机器人点名时,就可以报数了。
病房总要维持住长寿的表面形态。
神奇病人又拉响小提琴,率病众诵读《医院工程学原理》,为死者送行:“长生不老,是病人的基本权利,神圣不可侵犯,依法受到保障……”
雍雅乐声中,杨伟觉得自己飘荡起来,离开甲板,飞升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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