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人神关系表面煌煌实际惶惶(第4页)
只有白黛,偏要去想医生会怎么死。
她颇不服气,不相信医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不觉得他们会长生不老、永生不死。
这完全是病人们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幻想出来的。
她拗犟地认为医生会死,他们不是神,而是人,最多只算半神半人,这才是医生的生物学特征。
正如阿喀琉斯之踵,半神半人是有缺陷的,在现有条件下不可能永生。
虽然进入了药时代,已抵达再造生命的前夜,但科学革命的成就还远未高级到能让生物体恒久不灭。
就算真有那个奇迹,它的发生还得再等上许多年,不是明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能见到的。
医生只是用貌似“不死”
的假象,来欺骗、威震、慑服和控制病人,好让他们不起疑心,不说三道四,不支持医闹,不逃离病房,只乖乖交钱,接受治疗,这样医生就可以从救死扶伤中获得精神的快乐了。
医生做得也很策略,他们从不公开说自己是不死的,留给病人的印象却是永生之神。
这才是医患矛盾的真正起因——病人对医生的期望值被无限调高。
久而久之,这成了白黛的一个心病,比输尿管肿瘤和阴道痉挛制造的疼痛还要难受。
她有受骗感,无法忍耐。
后来她变得愤怒,一心要搞个水落石出,这甚至比活下去更要紧。
她怀疑,城市里或有一种专业医院,只接收生病的医生,暗地里为他们施治。
在那儿,医生也跟普通病人一样,治不好也要死去。
医生和病人并非身处两重天。
医患关系不应是人神关系,而要恢复到人与人的关系。
人神关系表面煌煌,却实际惶惶,免不了剑拔弩张,如高空走钢丝。
一切冲突纠纷的根源都可追溯到这里。
说不定下一刻自己就会死,她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我不明白,觉得她偏执。
难道这里面有一种渎神的快感,跟自慰时的高潮同出一辙吗?有时又揣测,白黛心存此念,是不是她在渴求自由呢?女人的天性中,或有一个特别的隐秘部分,是不被遗传因素决定的,由此也挣脱了基因治疗的桎梏。
她满心在想冲破医院的编程,按照内心的真实意愿,抵抗住《医药报》和展览馆的洗脑,去做一件破天荒的事情。
单说白黛提出的论题本身,也具有非命定禀质:如果医生死掉了,不就不用治疗了吗?不就把自由还给她,让她名正言顺离开医院了吗?是的,她最终还是要逃离的。
我甚至从她圣洁高傲而又暗黑尖刻的眼神中,看出了对自由的向往。
据说,自由原本是当今世界形成的由来,医院却破坏了它。
看上去,医院跟监狱颇似,囚服般的病号服,监室般的病房,无处不在的监控器,固定的探视及放风时间,典狱长一样的主治大夫,狱卒般的护士……因此,难道不应该争取自由吗?在药时代,这个字眼已经久违陌生了,跟健康、死亡等一起,从字典里删除了。
这样看来,白黛真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特殊病人,跟吃腐肉的鬣狗般依附于医院的浆姐和阿泌不同,她骨子里,是要挣脱医院控制的,她可以去死,但不能死在太平间,她要去做的,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逃亡,是一次对医院的彻底颠覆。
这岂不正是超级医药朋克的本色吗?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觉得白黛更加性感。
这竟使我全身血液淤塞而不是加速流转。
反抗的冲动,积蓄在每个病人心底,平时却压抑着无从表达,更不能付诸行动。
我曾经尝试,却失败了。
现在一旦猜想白黛在这么做,我就像扔进水库的鱼竟然抖了抖眼,仿佛忘记了这有限空间里的莫大危险。
我成了女人的追随者。
但具体到行动上,却并非逛花园那么简单。
要探的目标可不是孔雀笼子哪,而竟若龙潭虎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