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活不下去的人都是世界不需要的(第4页)
不过,收不收红包,收多少红包,与医生是否认真履职,并没有严格对应关系。
他们总是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我入住的病室,以前有些女的,俱已病故,白黛为硕果仅存。
她比较异类,我行我素,还喜欢偷偷喝酒。
男患者似乎接受不了异性病友稀缺的现实,查房的医生刚走,护士还没来换药打针前,大家便紧紧搂抱,聚挤一堆,像个大肉果子,又从中伸出丛丛脖颈,昂头朝向天花板,嗤嗤喷吐肺叶中浊气,身上突起物或下垂物巾巾吊吊,状若蚯蚓,摇摇欲坠,仿佛这样就有了向女人求欢的勇气,同时也为了缓解疼痛。
在这方面,病人们是互相支持和帮扶的。
但一俟白黛真的走近,他们要么像照片一样立马呆住,要么会野狗般彼此间打个不亦乐乎,血流如注,疼得哇哇乱叫。
疼痛,是病房的不变主题。
我倒也习惯了。
但极度的痛楚让人扭曲变形,难看至极,这给花园的绚烂带来不谐。
病人们的交叉影响使疼痛不断加剧。
这不是我对住院部的期许。
痛得万难忍受时,我心里也略有抱怨:医生所说“最好环境”
不过如此吗?真的觉得这批病人不上档次吗?不是说,我是C市请来的贵宾吗?为什么不让我入住VIP单人病房呢?我也将变成这些猥琐低级的男性患者一样的人吗?我仅仅喝了一瓶酒店客房配备的矿泉水呀!
我不会忘记我是应邀来这座城市为著名的B公司写歌的,可那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不过也没有什么吧。
疾病面前,人人平等。
到医院,不就是为了治好病吗。
活下去很难,这把一切挑明了。
活不下去的人,都是这个世界不需要的。
这不是现代人才有的心得。
希腊先哲柏拉图在两千三百多年前说过:“心理与生理极度病重的人,应该让他们走上死亡之路,他们没有存活的权利。”
我以前觉得会写几句歌词,就很了不起,对社会有用,为此沾沾自喜,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那么一回事。
医院这种地方,就是用来打消人类的自恋和自大的。
怀揣这般想法,我尽量不跟病友勾搭,以免被其病情影响心境,以致延缓康复的时间。
这也成了我接近白黛的理由。
但一些事还是会打破常规。
记得我刚到住院部不久,有一天,白黛忽然爬上病房窗台,招魂幡一样高高挺立,拉汽笛似的,向男病人们喊出一句话:
“想知道医生是怎么死的吗?”
这出人意料。
我看到,女人身上的蓝色条纹病号服,显然是她自己修裁过的,紧紧包裹住肉躯,沾染了一些污血,就跟绣上去的花儿似的,亦如同暴风雨刚刚过去,既鲜明又大胆地烘托出黄金年龄段的女性特征,在一片灰茫茫的病人群中,竟似浑身着火的美人鱼一般。
我看呆了。
我不禁想,如果她换上医生的白大褂,又会是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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