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2页)
爹才四十多岁,已经满头白发。
爹的头发本来就硬,变白后更硬,一根根直竖着,像刺猬的毛。
牛站在槽后,低着头,缺了半只角,威风大减。
一缕阳光,照耀着牛头,使它的眼,像两块忧伤的水晶,深深的紫色,润得让人心痛。
我家那头性情猛烈的公牛,变成了另外一头牛。
我知道公牛去势后性情会大变,我知道公鸡被拔光翎毛后性情会大变,没想到砍断一只角后,公牛的性情也会大变。
牛看到我进棚,瞅我一眼,目光便低了,似乎它已经看穿了我的心事。
爹坐在牛槽旁边的一个糙墩子上,背靠着一条装满谷糙的麻袋包,双手抄在棉袄袖筒里,正在闭目养神,一缕阳光,也恰好照在他的脸上和头上。
白头发有些发红,发间有一些麦糙棍儿,仿佛他刚从麦糙堆里钻出来。
他的脸,红漆基本褪尽,只有边角上残留着一些星星点点。
那半边蓝脸,又现显出来,颜色更加深重,如同靛青。
我摸摸自己脸上的蓝痣,感觉如同摸着一块粗糙的皮革。
这是我丑陋的标志。
幼时人们称呼我&ldo;小蓝脸&rdo;时,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渐渐长大之后,如果谁再敢称我&ldo;蓝脸&rdo;,我就会与谁拼命。
我曾听人说,正是因为我们的蓝脸,我们才单干,而且还有人说我们爷儿俩,白天躲着不见人,到了晚上,才出来耕作。
我们确实有过几次借着明月光下地劳动的经历,但那与我们脸上的蓝痣无关。
这些人把我们单干,归结为因为我们的生理缺陷导致的精神变态,这是放屁。
我们单干,完全是出自一种信念,一种保持独立性的信念。
金龙的一席话动摇了我的信念,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那么坚定,我跟爹单干是图热闹。
现在,更大的、更高级的热闹在召唤我。
当然,哥所说的平南县单干户的悲惨下场也让我胆寒,那两根杏树枝……还有,更让我忧虑的,是哥所说的女人的事,完全正确,哪怕是一个瘸腿瞎眼的女人,也不会嫁给单干户。
何况我还是一个蓝脸的单干户。
我甚至有点后悔跟着爹单干了。
我甚至有点恨爹闹单干了。
我厌恶地盯着爹的蓝脸,确凿地恨爹不该把他的蓝脸遗传给我。
爹,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结婚,结了婚也不应该生子!
&ldo;爹,&rdo;我大声喊,&ldo;爹!
&rdo;
爹缓缓地睁开眼睛,直瞪着我。
&ldo;爹,我要入社!
&rdo;
爹显然早就知道了我的来意,因为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表情变化。
他从怀里摸出烟具,装了一锅烟,叼在嘴里,用火石和火镰打出火星,溅到高粱秆芯儿做成的火媒上,吹旺,点着烟,吧嗒吧嗒,猛吸几口,两股白烟,从他的鼻孔里,直直地喷出来。
&ldo;我要入社,我们牵着牛,一起入社吧……爹,我受够了……&rdo;
爹猛然睁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ldo;你这个叛徒!
要入,你自己入去,我不入,牛也不入!
&rdo;
&ldo;为什么,爹?&rdo;我委屈又懊恼地说,&ldo;天下大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平南县那家单干户,在运动初期就被革命群众吊在树上打死了。
我哥说他拉你游街是变相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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